鏊香不断
煎饼鏊子的历史,远比我们想象得更为久远。考古发现表明,早在新石器时代仰韶文化时期(距今约7000—5000年),我们的祖先就已开始使用一种边沿有三足的盘形陶器,外表光滑,内壁粗糙且附着厚厚的烟炱(烟气凝成的黑灰)。经专家考证,这就是沿袭了几千年,现今仍然使用的烙制食物的工具——鏊子,因其质地为陶,称之为陶鏊。它的出现证明早在史前时代,中原先民便已掌握成熟的烙焙食物技术。


随着冶金技术的发展,陶鏊逐渐被更耐用、导热更均匀的金属鏊子所取代。1989年,河南焦作出土了一件汉代带盖弦纹青铜鏊,其结构精巧:伞状盖顶饰有梅花钮与提环,体为圆形浅盘,下附三蹄足,盖与体以子母口严密扣合。这是目前考古发现最早的带盖青铜鏊,不仅体现了汉代高超的铸造工艺,也反映出当时人们对饮食器具功能性的高度重视。

说到鏊子主要用于制作烙制煎饼,那么古人是如何摊煎饼的呢?根据目前在甘肃的魏晋墓葬中,多幅“烙饼图”壁画栩栩如生:嘉峪关魏晋墓中,一位女子正手持面皮往鏊子上放置;酒泉果园乡西沟村墓中,女子跪坐于三足鏊前,身后置两大盆面糊;而2003年河南登封宋代壁画墓中的“烙饼图”更是细节丰富——三位女子分工协作:一人翻饼,一人擀面,一人托盘回首,鏊子呈穹庐状鼓起,与今日所用铁鏊几乎无异。这些画面不仅记录了煎饼流程,更传递出一种跨越千年的生活温度。

若论对煎饼最深情的礼赞,非清代文学家蒲松龄莫属。这位山东淄川人,在其名篇《煎饼赋》中,以四百余字绘就一幅煎饼制作与食用的全景图:“掬瓦盆之一勺,经火烙而滂淜,乃急手而左旋,如磨上之蚁行,黄白忽变,斯须而成……圆如望月,大如铜钲,薄似剡溪之纸,色似黄鹤之翎。”他不仅描绘了摊煎饼时“手腕发力、筢子划圈”的娴熟技艺,还详细记录了多种吃法:夹豚胁、浸鸡羹、拭鹅脂、炙成焦饼,甚至将煎饼切条入汤,制成暖胃的“汤饼”。更有趣的是,他讲述一村野老叟食煎饼之乐,竟令路过的贵公子愿以钟鼎美食相换,而老者“怃然不换”——煎饼之味,竟能胜过珍馐!

上世纪八十年代以前,农村家家户户院中都有一盘鏊子,架在土灶上,底下烧着柴草。妇人们围在鏊子前,一手舀糊,一手持筢,动作行云流水,一张煎饼转瞬成型。那场景,是乡村生活最温暖的画面之一。今天的鏊子,早已超越“煎饼专用”的单一角色。美食爱好者用它制作春饼、葱油饼、鸡蛋灌饼,甚至尝试西式可丽饼,让煎饼在现代生活中焕发新生。

煎饼之所以能穿越千年而不衰,不仅因其耐储便携,更因其煎饼的“包容性”亦令人称道。它可卷大葱、酱菜、咸鱼,也可裹鸡蛋、火腿、生菜;既能搭配粗茶淡饭,也能登上宴席雅座。这种兼容并蓄、随遇而安的特质,恰是中华文化的重要基因。
而鏊子本身,亦象征着一种沉稳与坚守。它厚重、质朴、不事张扬,却能在烈火中成就美味。无论时代如何喧嚣,技术如何迭代,只要有人愿意守着一口鏊,摊一张饼,那份对土地的眷恋、对传统的敬畏、对家的思念,便永不消散。

如今,许多老屋墙角的鏊子或许已被当作废铁卖掉,但它的印记早已深植人心。当我们咬下一口煎饼,咀嚼的不仅是五谷杂粮的清香,更是千年的文明积淀、几代人的辛劳与爱。鏊子或许会变小、变电、变智能,但只要中国人还在追求“好好吃饭”,煎饼鏊子就永远不会消失。
因为它早已超越工具本身,成为文化基因烙的是人间烟火。